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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谋·长篇小说《鹅头岭别墅》节选

云卜堂2019-02-10 15:05:48

    飞机在庆川机场降落。候机楼前的草坪上黑压压站着一片人,伍炳志走出舱门一看,顿时愣了。站在人群前面的五军政委白鹿原在九师师长张鹏飞陪同下,缓缓向飞机走来;刘惠玲在秦燕和连芙蓉陪伴下,走在白鹿原旁边,后面还来了什么人,伍炳志已经看不清楚,他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。

    刚才第一眼看到白鹿原和连芙蓉时,伍炳志真的哭了。一个三次把血输给自己的老战友,几十年来没说过一句伤害自己的话,没做过一件伤害自己的事,反而无数次真心帮助自己,只是进步比自己快了几年,自己就疏远,就嫉妒……还有连芙蓉,这个当年的梦中情人,用初恋般的委婉和温馨,让自己几次在灰心和悲怆的关头振作起来,今天没有守在重伤卧床的丈夫身边,却来机场迎接自己……伍炳志的眼睛湿漉漉的。此刻的眼泪不只是对伍海重伤的痛心,更是对自己肮脏灵魂的叩击。

    白鹿原双手握住伍炳志的双手,握的很紧很紧,没有安慰的话,更没有祝贺的话,双手传给伍炳志的只有力量和坚强!刘惠玲拉着伍炳志的手低声啜泣,双眼红肿,连声说着都怪我!都怪我!站在两旁的秦燕和连芙蓉不断安慰刘惠玲,两人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。连芙蓉主动握着伍炳志的手说:长卫让我转告你,他本来要亲自接你,但医生不让他下床,我这是代表他,代表我们全家来接你。

    伍炳志紧闭嘴唇没有说话,只是连连点头,看着泪眼婆娑的连芙蓉,自己的眼泪已经滚到胸前了。他对白鹿原说:请大家先回去,我现在就去医院看长卫。白鹿原来机场前刚探视过丁长卫,和伍炳志道别后领着大家回去了。

     连芙蓉坚持先去看伍海,伍炳志争持不过,只得先进了伍海的病房。刘胜守在病床前,看上去老了十岁。监护仪旁边的伍海,头上缠着绷带,面色发青,合目仰卧,脸上戴着呼吸机,连着输液架上三个瓶子的软管,把液体一点一滴地输进体内。伍炳志很内行的先动了动儿子的脑袋,然后在七八个部位测试伍海的反应,结果都令他失望。科主任向伍炳志介绍,医院同汉川医大联系,专家晚上可以赶到,手术准备已经就绪,专家一到马上可以开颅。伍炳志表示感谢,说他晚上按时旁听会诊。之后让刘惠玲留下,自己随连芙蓉径直向干部病房走去。

    丁长卫在单人沙发上坐着,头上缠着绷带,脸上的挫伤不再留血,右侧锁骨和小臂打着石膏,左手输着液体,看上去不像个逃过大劫的人。

    看到伍炳志进来,丁长卫想站起来欢迎,但双手使不上力气,屁股还没抬起又坐下去了。伍炳志连忙按住丁长卫说:长卫,我是向你赔罪来了!养不教父之过。家里出了这么个逆子,根子在我,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芙蓉,也对不起小悦!若小悦不走,伍海也不会落到这一步呀!

    伍炳志还想往下说,话被连芙蓉打断了:你不要再自责自怨了,小悦要不去看我们,也许会逃过那场大难。小悦走后我对伍海关心太少,真正对不起小悦的是我呀!说完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。

    伍炳志痛心地说:过去的事情不提他了,但在同学战友中,我实在是愧为人父!让长卫受这么重的伤我还能说啥呢。骨头的硬伤固然不能马虎,关键是要防止脑震荡后遗症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住院期间不要再忙活工作了,让脑子好好休息些日子。

    丁长卫摇摇头说:盘龙岗开发项目招投标工作刚刚结束,现在百事待理,到底从哪个项目下手,我还准备听听你这位大司令的意见呢。

    丁长卫正说着给连芙蓉使了个眼色,连芙蓉看了看手表说:你们俩先聊着,我得回办公室一趟,有个文件市政府还催着要呢。

    连芙蓉离开时随手把门扣好,丁长卫这才难为情地说:两轮招投标我确实给广宇公司打过招呼,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云山公司。但两次资格审核云山都没有过关,本来资金短缺,又没有抵押贷款的条件,还没跨进门槛就被淘汰了。

    伍炳志大吃一惊:云山不应该缺钱呀?

    丁长卫说:你可能还蒙在鼓里,云山公司是个皮包公司,实际注册人是朱继荣和文竹,百分之七十的股份由他们两人掌控,朱继荣一入狱文竹就把股份全部转移了,账面上只有庆川电器转过去的两笔钱,离广宇设置的标底差距太大了,真是爱莫能助啊!我一直想不明白,公司财务管理人员应该知道资金转移的情况,为什么不向董事长、总经理报告呢?丁长卫大惑不解!

    伍炳志紧咬牙关,听丁长卫继续说:我事后调查,董事长是个农民企业家,总经理刘胜也不懂企业财务管理,全被文竹一伙吭了!幸好军分区和庆川电器投进去的钱他们没敢转移,要不真是鸡飞蛋打一场空!伍海咽不下这口气,开着车到处找知情人,加上又没少喝酒,糊里糊涂就撞到我车上了。悲剧发生了,抓紧给孩子治疗,只要不留后遗症,我们就可以告慰小悦了。丁长卫故意隐瞒了伍海找他寻衅的情节。

    伍炳志气得面如土色,咀唇颤抖,又不好发作,愣坐了一会儿说:我真不知道骗子有这么大的能耐!法网恢恢疏而不漏!文竹就是藏到鸡屁股里我也要把她抠出来!

     因缘际会。伍炳志没有想到,汉川医大给伍海会诊的两位教授,竟然是当年为他开颅的两位教授,所不同的是老教授更老了,年轻教授也有五十多岁了。他们惊诧地看着伍炳志说:这样的脑外伤不应该被你儿子重复啊!从核磁共振片子看,颅内粉碎性骨折,再做手术已经没有实际意义了。

    送走两位教授,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。伍炳志和刘惠玲又回到病房,刘胜还在病床前守着。伍炳志催刘胜去吃饭,自己和刘惠玲守着伍海发呆。刘惠玲看着看着,呜呜呜呜地扒在伍炳志肩头上哭起来了。伍炳志边婆娑妻子边说:你不能再哭了,你要是哭出毛病来,就剩下我一个人了!伍炳志这句话一出口,刘惠玲哭的更厉害了,直到护士敲门,才停止了哭泣。

    护士给伍海换完液体出门,刘惠玲直愣愣地瞅着丈夫说:我们不能只听两个教授的意见,我是医生,我知道再高明的医生也会给自己留退路。我想去一趟北京,找国家卫生部的同学,让他帮忙请中国最好的脑外科医生给伍海开刀。只要能把伍海救活,就是瞎子聋子我不嫌弃,我侍候他一辈子,也许母爱能让他起死回生……

    刘惠玲还说了什么,伍炳志没听进去。伟大的母爱使伍炳志看到了刘惠玲纯净的灵魂。但他不赞成去北京找医生为儿子开刀,他相信只要有一线希望,刚才会诊的两位教授也不会放弃开刀的机会。那位年轻一点的教授还悄悄告诉他,孩子与其在手术台上醒不过来,还不如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开你们。伍炳志没有把这些话告诉妻子,他怕对她打击太大。他知道她对孩子的渴望有多么强烈。今年春节,当伍海第一次喊她“妈妈”时,她把比她高出一头的伍海搂怀里,先是哭得止不住眼泪,随后又笑得止不住眼泪!那是伍炳志见到妻子和儿子最开心的一天。可是,现在的伍海还能喊她妈妈吗?刘惠玲真是命苦啊!

    刘胜吃过晩饭带着田薇来到病房,他俩商量夜里轮班看护伍海。刘惠玲告诉他们,伍海是特护病人,夜里有护理人员值班,让他俩回去休息,刘胜和田薇不肯离开。医院领导见伍司令夫妇折腾了一整天,担心夜里再耗下去支持不住,催他们早点回家休息。伍炳志确实感到身心疲惫,也没再坚持留下。伍炳志从下飞机到现在粒米未进,刘惠玲想给丈夫热包牛奶,伍炳志摇摇头,洗完脸直接上床躺下了。

    月到中天,一帘清辉。王小悦和伍海的笑容在伍炳志眼前交替出现,伍炳志的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片……

    连续三天,伍海的症状始终不见好转,特别是自主呼吸不能完全恢复,也没有出现明显的意识反应,伍炳志和刘惠玲只得做最坏的思想准备。伍海濒临死亡的生命状态,并没有使伍炳志方寸大乱。三天来只要离开医院回到家里,伍炳志都会把自己关到楼上,在一盘象棋上布阵对仗,攻守厮杀,这是他做出重要决策前的习惯。

    经过纵横整合梳理,伍炳志思路越来越清晰:不过问盘龙岗开发项目和石云山步炮靶场的任何事情;从云山公司撤回投入的全部资金;不参与梧桐坝地产买家与军分区的交易活动;庆石高速公路即将开通,矿产资源丰富的石流将成为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。综合分析权衡,伍炳志决定:刘胜从云山公司撤回全部资金,在石流注册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,以前期购置的土地向银行抵押贷款,继续买地囤地。庆川电器退还租用军人服务社的招牌,重新办理经营许可证书,伍国英为法人代表,田薇为董事长兼总经理。伍国英、刘胜、田薇、伍海的利润按3:3:3:1分成。同时督促深圳侦探公司,抓紧侦查文竹和方建山的下落,但不许惊动于鲁人和吴佳,防止打草惊蛇。

    方案基本成型,伍炳志想听听刘胜和田薇的意见。星期五上午,云开雾散,太阳像是从地面升起来的,小院一下子暖和起来。伍炳志和刘胜、田薇坐在藤椅上,喝着碧绿的清茶,沐浴着和熙的春光,专注地讨论伍炳志的决策方案。伍炳志对两个人说:楚虽三户足以亡秦。二人同心其利断金。这一反一正两句话说明,只要你们俩人合心合力,一定能办成大事情!何况我们现在是三个人。你们两个都是商场精英,大家同舟共济,甘苦与共,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,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。这是毛主席说过的话,一句顶一万句!

    伍炳志说完,三个人都笑了。不等刘胜开口,田薇的眼泪止不住地直流。他为伍司令珍重情义而感动,也为伍司令重用自己而感激,更为伍司令深谋远虑而折服。田薇主动提出,自己到庆川电器时间不长,没有做出多少贡献,拿两成利润已经够了,另外一成加给伍海。刘胜完全明白伍炳志的意图,知道这样安排既不忘自己的贡献,又能把田薇的心拴住。至于把投资重点向石流转移,通过买地囤地积蓄可持续发展的后劲,更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,也是他同伍司令私下酝酿了两年多的话题。一想到石流县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,刘胜高兴地说:我双手赞成!

     伍炳志这次破格提拔,省军区和大军区领导都没有想到。省军区胡司令虽然患有严重的嗜睡症,大会小会不分场合打瞌睡,以至闹出会议结束后他一个人还在会议室昏睡的笑话,但上上下下已经习以为常,有人讲怪话说,胡司令肯定是上边打盹时任命的。当时只觉得军委用人很荒唐,对胡司令的嗜睡症也不乏同情,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谈而已。突然间老司令被伍炳志取而代之,一时间與论哗然,众说纷纭。主要说法有两种,一种是伍炳志神通广大,背后靠山硬,上边天线粗。还有一种是庆川分区钞票多,生产经营来钱快,伍炳志的破格提拔是用大团结买来的。当然,也有一些同志认为,伍炳志是军区的老典型,这些年生产经营走在全军前列,上国防大学又是全优学员,破格提拔也不足为奇,云云……

    其实,副司令员任职刚满一年的伍炳志被破格提拔为司令员,不光机关和部队反应大,大军区领导也很困惑。按照以往的程序,提拔军以上干部,事前都会征求大军区主要领导的意见,可这一回省军区新老司令的任命上面连一声招乎也没打,直接戴帽下达,完全离开套路出牌,姜司令和阴政委也吃惊得瞠目结舌。接到上面电话通知时,两人以为耳朵出了毛病,经过几遍确认才知道没有听错。姜司令虽然感觉突然但没有多想,阴政委的想法就多了。他刚来时听说伍炳志是两头冒尖的干部,提拔到省军区当副司令自己还表示过不同看法,生产经营工作会议上又不冷不热地说过几句,现在突然来了个弯道超车,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。

    老阴这个人,人如其姓,咋一看斯斯文文,实则虚于委蛇。为了能坐到最理想的那个位置上,可谓用心良苦。现在发现伍炳志上面确实有人,后悔不该两次让伍炳志知道自己对他不满。眼下如何如何转圜与伍炳志的关系,成为阴政委一大心病,连续几天寝食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