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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胡不喜 连载 一

云胡不喜大心2018-11-22 15:03:25

1 过去的事 


午饭的时候,柳然对我说:“您发现没有,起英文名字都是有讲究的。秘书都是辛蒂,莉萨,伊琳,朱莉亚,主管呢,就喜欢叫露西,珍妮,简,琳达,要不就象您这样,只肯叫严玉。”  


我笑,看着她,她刚把一块蛋糕放进嘴里,满意地往椅背上一靠,唔噜唔噜地说:“我也就只叫我的柳然,多么大方。我跟着您,别的也不用说了,学到这点大方,”她拍拍肚子,突然打一个嗝,也不掩饰,接着说:“才真是不易。”又打一个哈欠,“嗯,困了,困了,老大,咱们再放半天假吧。”  


我问柳然:“你怎么这么好看?你妈妈特别高兴吧?”  


柳然眯着眼睛看向玻璃窗外:“我妈从来不说我好看。生怕一说了我就学坏了,我妈就想让我一门心思学习,好跟您似的。真的。 可惜呢,”说着说着,又伸手叫来侍者“结帐。”,“可惜什么?”我问她。  


“可惜我好看不好看地也用不着她说,我该好看就好看。学习呢,我可受不了那苦。”  


我吃掉盘子里最后一粒葡萄,附合她:“是,那些都没用,女人不靠那些。”  


柳然说:“是不是,连您都这么说,我还有什么可贪图的。”  


我笑了又笑,我喜欢柳然这张嘴。全是似是而非的小女人歪理。  


柳然又说:“太阳这么好,老大,咱们下午不上班了吧。”  


我把餐巾丢在桌上:“你我统共就这么一张皮,不够上边来揭两次的,走吧。”  


柳然耍赖:“再坐会儿,再坐会儿。”  


我教训她:“你别以为你还小呢,你也25岁了,你当一辈子秘书啊。”  


柳然傻笑:“我30了再努力。”  


我吓唬她:“小心你40了还在楼里颠来跑去给人家拿报纸。”  


柳然正色道:“那不会,我老公会养着我的。”  


我叹口气:“柳然,我当你自己人才跟你说这个话,男人靠不了一辈子的。”  


柳然说:“您敢说梁先生也靠不住?”  


我说:“你以为呢,我作这份工就光为把你呼来喝去的?我就神气了?”  


柳然不说话了。我拿起皮包,一边站起来招呼她:“走吧,伙计。”  


柳然低头整理裙子,一面不经意地问:“您为什么离婚?”  


我手也不抖一下地回答她:“因为我不曾生养,好了没有?”  


柳然抬头看我,又低下头:“净胡说。净胡说,我才不信。”  


我失笑,重新坐下:“这有什么可忌讳的,我都不在意,你倒不好意思了。”  


柳然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恻然。我不耐烦,站了起来:“柳然,你要是不争气,我每次开会都护着你也没用。我看下次裁员,怎么也得给你争取上才算对得起你。”  


我离开餐厅,朝马路对面的办公室走去。初秋的阳光象带金边的玻璃糖纸,仿佛可以悉悉索索地抖开来,折成一只纸鹤,再飞出去飞出去。  


在门外就听到办公桌上的电话震天想,急急忙忙开了锁进去,接起来,那边说:“严玉?我是陈坚。”  


“你好。”  


“你好么?”  


我一只手打开文件夹子,好不耐烦,今天不是幸运的一天。“什么事?尊夫人有喜了?”  


陈坚不快:“严玉!”  


“到底什么事?大白天打电话来就为呼唤我名字千百遍?这事儿宋朝的时候您就已经作过了,实在没什么新意,有屁就放,我忙着呢。”  


陈坚压着火:“我就问问你好不好。”  


我实在忍无可忍,也顾不得礼貌,啪一声摔下电话。神经病! 也算是上过大学的人,又写诗又对歌什么傻事都作过了我们结了婚,却原来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,传不成眼也不眨地离了婚,他又再结了婚,这会子又找上前妻来问好不好,真是没事干了,他应该省出这个时间在家跟老婆同房,说不定今天是好日子,风调雨顺,来年他老陈家就有了后。  


我两只手相握着,心中懊丧不已,真是不争气啊,严玉,你真不争气,过了这么久,还是这么地恨。我心里一酸,簌簌落下泪来。刘晓庆说的,当女人难。  


离了男人,有工作,有收入,有职位,但是他们想来欺负还不是就来了。  


2。 有人关心 


柳然敲敲门进来,我一腔怒火发倒在她身上:“ 你可是悠闲,看街景看到这会儿才回来,什么神神鬼鬼的电话都直接敲到我桌上,我搬张椅子坐大厅去单接电话得了。”柳然不动声色,闲闲站着,似笑非笑,我叹口气,觉得没趣:“出去忙吧,对不起。”我拿纸巾印干面颊,柳然变戏法似的将一个面霜瓶子放我跟前,这鬼丫头,我拿起来端详,有一次柳然说她工作就为挣这些漂亮瓶子,可惜我不是,我也不能够。没那个福分。  


柳然说:“刚才梁先生打过电话来。”  


我答应一声,将瓶子递还给她,“知道了。去忙吧。”  


忙到七点,梁轩的电话又到:“一起吃饭?”  


“今天?干嘛?”  


“哪天不行,你又没有追看的电视剧。”  


“怎么没有。海关关长被陷害入狱,她儿子整了容去犯罪团活卧底,晚上8点大结局。”  


“听上去一点逻辑也没有。出来吧,今天我四十大寿。”  


我拍脑门:“该死。你看我。想要什么礼物,领带?香水?围巾?”梁轩一直笑:“快出来吧,不过是找你吃个晚饭。”  


我跳起来,跑到附近的礼品店,挑了一个米色的围巾,匆匆赶去见老梁。  


老梁总嫌自己不够高大,所以从来不穿风衣、短大衣,他喜穿皮夹克,单的,棉的,各式各样,深深浅浅的棕,我总笑他是飞行员。我给他展示那条可怜的围巾,老梁温和地笑,他握住我手:“我也有东西送给你。”  


桌上一个小盒子,一看就是首饰,我一边打开包装一边啰嗦:“买真金白银耳环的人最傻,什么都要真的,就耳环不要真的。玻璃的就好看。”  


我打开盒子,是一只戒指。我“呀”的一声。如看见一只青蛙般盖上盒子。推回给他。  


老梁点起一支烟,兀自镇定:“呀是什么意思?”  


我随手在眼前扇开烟雾:“我不能收。”  


老梁把刚点好的烟放进烟缸掐灭,双手握住我的手和那只盒子,“严玉,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。”  


“你过生日我要什么?”  


“对。”  


“万宝龙的钢笔。”  


梁轩的手干燥而温暖,我用拇指拨弄他的指节。他哄孩子似地问我“你写书还是怎的,不是有了么?”  


“那一支在飞机上会漏水,弄得哪儿都是。”  


“好,我给你找它的原子笔,这个盒子你先收下。”  


“我就要笔。”  


“严玉,你担心什么?”  


我抽出手来,拾起刚被他掐灭的烟,点上,吸一口,梁定定地看着我,我说:“我不是女人。”  


梁笑了:“你又来了。似大山里的农妇。严玉,我已经有孩子,对梁家祖上有了交待。。。这不再是你应担心的问题。”  


我坚持:“我不要你可怜。”  


“那你可怜我也是一样。”  


良辰美景中,餐馆却在放一首歌:“当我不相信爱,没有什么事能长久,当我不相信爱,没有任何事对我安全,当我不相信爱,你是不是离我太近了?所以你还是走吧,因为我已不再相信爱。”


我愣愣地听着,多么冰凉的一首歌啊,像那些独自醒来的清晨。我将手缩在梁的掌心里。


梁显然没有在听歌,但是他在歌声中沉默着,半晌说:“你要什么颜色?”  


“颜色?。。。噢,金色。”  



梁别转面孔:“严玉,你真是个孩子。”  


我情愿心中绞痛,但是我没有,只觉得惶恐。好像去看电影,按票上的时间进去了,却碰上那天广告时间特别短,没有准备地,电影已经开始了。 只好摸黑匆忙坐下,一边看,一边在想刚才到底错过了些什么,有没有重要的人物和伏笔没有看到?弄得一整场电影的功夫都不能静心,非得下次买票再重看一遍完整的。


认识梁轩多久了?一年?他正处于男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刻,事事志在必得。他有工作美,待人接物从容有致,他时常微笑,我喜欢他。收到他礼物的时候,出去走在他身后的时候,放下他来的电话的时候:其实,我也问过自己多次以后就是这个人了么?然后也就像歌里唱的那样:“我总想在你怀中入睡,却永远独自醒来,假装我仍在梦中,直到你回家来。”


我打破沉默,问梁轩:“生气啦?寿星佬?”  


梁看看我:“没有。”  


我又努力开玩笑:“要不你就生气吧,我哄你。”  


他看看我:“倒也不至于。慢慢再议”  


梁轩靠在椅背上,恢复了风度:“严玉,你们那公司怎么样,有项目么?“ 


我汇报说:“挺难的。你说我老板这个人,好好的外企高管不作,出来作生意当乙方。人情冷暖啊,以前的合作者变成了客户,手朝上和手朝下是不一样的,你知道。我看他姚江也累得要死。我就不明白,不就是没升他VP么?不就是升了马来人么?管他呢?马来人一个季度来一次,你想见就见,不想见。。。就凑合见呗,他不在,不是一样可以天高皇帝远干这个公司,他怎么就非要净身出户,把身家都投进去作呢?” 


梁轩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,服务员不知就里,以为他在催茶,慌忙打开茶壶盖,我们都笑了。梁的眼睛望向别处,隔着另一张桌子有一个年轻人正向他走过来,在半路上已微微向前倾着身子打招呼:“梁司。”  


梁也招呼他:“哎,小程,这么巧。”  


小程红着脸,恭敬地说:“我母亲过生日,在那边。”我顺着他手势看过去,一对老夫妇正半欠起身朝梁颔首微笑,梁将餐巾扔在桌上,站起来,一边说:“我去跟老人家打个招呼。”小程连忙拦着,梁已经信步走了过去,那边厢老夫妇也连忙起身,梁和他们寒喧了一会儿,我远远看着他的侧面,有点心软,觉得他好。  


梁回到桌边,小声说:“小程为等着我放开你手好来打招呼,一定已经等了好久啦。”  


我看着他笑:“梁厮?”  


他扬扬眉毛:“梁司也是你叫的?”  


我问他:“那你当处长的时候人家怎么叫你?梁畜?”  


他哼哼地笑。我心情好得不得了,梁自己坦白:“我是个官迷,我女儿5岁时已知道跟着她妈妈叫我官儿迷。当时年纪轻,很计较她竟然教孩子笑话我。可是想来想去,我倒底也不好,来来去去,她也不过是有这个孩子,我什么也没给她。”  


我静静听着,但觉不方便发表感想。  


我也想起陈坚,一辈子记得自己念的是重点中学,热门学院,当过学生会的宣传干事,一辈子觉得自己应该作更重要的事,偏偏换上一百个单位,人家就不派他重要的事,空下来的好职位,情愿从外面花大价钱请人来也不升他,他毕业也十多年了,每天都在想这是为什么,得出周围人都是笨蛋,上司瞎了眼的结论,。  


但是,但是他总让我心软。唉。  


梁问我:“想什么呢?”  


我说:“也没什么。”忽然笑了。  


梁感兴趣,追问:“什么事?笑什么?”  


我说:“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越老越骚,刚才突然明白了,唉,原来权力是男人的胭脂。”  


他大笑:“男人不要胭脂,那句话明明是说,权力是男人的春药。”  


  


我收拾表情,说:“梁司,你有什么开发区的项目,也帮我们想着点。我们能作的事还是挺多的。姚江他在外企这么多年,认识的设计师建筑师都是一流的,他们作出来的活儿,还挺洋气的。“ 


梁轩不置可否,半晌说:“你们收购的那家公司怎么样?麻烦多么?债权债务都理清了?姚江这个人.......我上次跟他见面,印象并不好,我看他蛇蛇蝎蝎,讲起话来云山雾照。我觉得你在他那里也不是长久之计。我倒是一直想帮你留意有什么正经单位的办公室,或者使领馆的中国秘书,你去作作也罢了,在他这儿作这个一把抓又没实权的副总,你应付得来吗?值得吗?”  


我不服气:“我怎么没实权了。”


梁笑:“实权就是人事权和财权,你们那个夫妻老婆店,你还是别有实权的好。呵呵。”


我心里觉得温暖,不过还是说:“现在还好罢,也不用我作什么具体事,姚江他对我还不错,这么多年了。谁开公司不用自己人,我这会儿走,也不象话。他还给我一个私人办公室。”  


梁笑我:“原来你不管真的假的,也是个官儿迷。”一时我想起这些年在工作上闯过的祸,拣着经典的几样跟梁念叨,边说边笑,菜都凉了 。


回到家里,半夜开始闹肚子。百忙之中,睡不着觉,我也不由得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,象柳然这么大的时候。我想起陈坚,在学校里为着他跟别的女生跳舞,我怎样地生气,一个人从舞会上逃出来,骑一个小时的车回到市区的家。他怎样凌晨跑过来,也不道歉,只怪我:“多吓人呐。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父母交待。”我们怎样合好,怎样在被晨风吹得乱舞的窗帘下学作大人,他怎样在结婚当日傻笑而我却大哭,那时候怎会料到若干年后我们会黯然却平安地分手。  


年轻的时候,以为相爱的人若不再相爱,一方毕然要复仇,要负心的一方家破人亡,可是呢,可是呢,现在让我见到陈坚,我只觉得疲倦至死,多一个字也不想说。  


当年他是女生们的偶像,是单位里大婶大姐最爱调戏的小帅哥,是老太太最钟爱的甜嘴儿女婿,是我的水晶鞋与玫瑰花,现在却成了抹掉时间灰烬的抹布。  


我蜷在被子里,断续地想着前尘往事。觉得有一种亲切的悲伤。饶是这样,我也并不想再回到18岁,22岁。一无所有的青春,要来干嘛。还是现在好,老是有点老了,倒底靠着自己,心里安定地很。我又想到梁今天竟要送我戒指,正待细想,怎料困意袭来,顾不得什么,也就糊涂睡去了。